木林鹿

执念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晴我因素,给小伙伴们避雷)

京都最近新开了家食肆。主人家是个奇特的女子。

 

倒不是说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长处。她实在太过平凡,平凡的相貌,平凡的嗓音,平凡的手艺,她就像是广袤天地间无处不在又无所触及的空气,从你身边经过,你甚至记不得她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的主人家,这样的小食肆,却意外的受欢迎。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身影从各地赶来,从她手中接过热乎乎的食物。有几次晴明带着神乐来的时候,还看见了山兔,骑着巨大青蛙的小妖傻傻的穿上长长的披帛,将小声抱怨的同伴藏在层层叠叠的衣服下,装作人类的样子去买红豆丸子。

 

拙劣的演技令躲在巷子里张望的孟婆着实捏了把汗,但主人家只是笑着包好了丸子递过去。

还加了一包金平糖。

 

阴阳师大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很奇特。

 

“阿拉,晴明大人,神乐,早上好。”主人家笑眯眯的向他们打招呼,难得的抬起脸将视线从一排排摆好的食物上收回来,探向他们身后。

 

然而他们身后只有长长的,等待的人或妖怪。

 

“呐,主人家,在等什么人吗?”神乐盯着她漆黑的眼睛问着。

 

主人家愣住了。

 

晴明忍不住拿扇子抵住额头,觉得神乐有的时候真的是敏锐的不可思议,只是这么直接的问出来,可能太过直接了。

 

正当他以为主人家下一秒就会生气的时候,那个人却又笑了出来,且笑的更开心了些,她一边弯腰为神乐打包椿饼糖果,一边笑着说:“是啊,小神乐好厉害呢。”

 

神乐结果她递过来的纸包,小心地捏了捏,接着抬起头迎着主人家笑眯眯的眼睛问:“那你等到了吗?”

 

“没有呢,不过,一定能等到的啊。”

她这么回答。

 

从此以后,每天晴明带着神乐去买点心的时候,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对话——

 

“今天,你等到了吗?”

“没有呢,不过,一定能等到的啊。”

 

晴明默默的看着她们两个,腹徘为什么她们对这样的对话有着莫名的执着,可不管怎么想都无法理解,最后只能认输,默默的掏出钱来。

 

哦,顺带一提,因为越来越多的式神或抱大腿或拽袖子的表示我们也要吃好吃的,安倍-阿爸-晴明每次来除了神乐,身后还会跟着一串的式神:雪女莹草三尾狐,犬神座敷鸦天狗……

 

阿爸捏了捏钱袋,突然有点想源博雅那家伙了。

 

春去秋来,平安京中葱茏的银杏在时光的清流中慢慢舒展开如扇的叶片,又慢慢从一树碧绿转为满目金黄,在秋日的阳光中叶片缓缓坠落,青石的街道一点点被染上明黄,到后来长街像是铺上了长长地薄毯,行人来来往往,会踩出沙沙的声响。

 

小姑娘轻车熟路的跑向柜台,把手肘架在黄梨木的柜台上,整个身子轻巧的悬空起来,仔细看的话,她纤细的小腿还少见的,孩子气的来回晃动着。

 

“阿拉,是小神乐呢,要吃糖吗?”主人家低头摆弄着食盒。

 

“呐呐,主人家,今天你等到了吗?”

 

主人家抬起头来“今——”

 

她突然停下了声音,晴明觉得不对,停下了和难得的跟他出门的茨木童子的对话——不外乎就是我的挚友多么好我的挚友多么棒你们快来一起敬仰我的挚友吧之类的。

 

然后他就看见主人家死死的盯着这里,脸上第一次带着像是要哭出来的笑:“今天,等到了哦。”

 

晴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那个头上长角的白发妖怪还在侃侃而谈“吾友酒吞童子的力量,聪慧实乃当世矛首,我愿将此身躯交由其支配!”

 

晴明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冲过去抓住主人家的肩膀一边摇一边问:“这就是你一直等着的家伙!?你没骗我!?”

 

可还没等到他问,主人家便已经站起身来,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晴明第一次看到她从摆满食物的柜子后面走出来,也许是在柜台后等待的时间太长,她的肤色太过苍白,轻轻推开门的手指上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她一步步从店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向他们,黑色的头发散在空中,秋日的风将她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带着她唇角的一点笑,竟然衬得这幅近在眼前的场景变得不真实起来。

 

“啊,终于见到你了,茨木童子大人。”她在白发大鬼面前站定,温柔又执拗的盯着他。

 

“要尝尝我家的点心吗?”

 

晴明以为茨木会拒绝,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啧,我不吃人类的食物!”

 

“阿拉,小店最近有个活动哦,凡来本店吃东西的客人,都可以听店主讲一些隐秘的故事哦,是所有人和妖怪的故事呢……包括那位无所不能的,酒吞童子大人呢。”

 

晴明听到最后,额头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他眼见着茨木童子在听见酒吞童子的名字后周身的气息便变得凌厉疯狂起来,磅礴的妖力与杀气从他身体迸发出来,打在身上像是下一秒便能划破皮肤露出新鲜的血肉。

 

可主人家还是笑眯眯的盯着他。

 

就在晴明展开折扇挡在主人家面前的时候,山岳般的妖力和杀气突然消失,大鬼突然大笑了起来,接着便用那双金色的眼眸看向瘦弱的女人:“让我失望的话,就吃了你啊,女人!”

 

“好啊。”主人家说。

 

为了防止茨木童子做出当街吃人这样的事情,当天,平安京无所不能的阴阳师大人留下来当了正正一个多时辰的保镖。

 

结果他发现自己担心主人家被吃的念头纯属多余。

 

仅仅是关于酒吞童子最初在寺庙中的故事,她便说了一个时辰,还没说完。

 

而且仅仅是在春天摘了朵花这样的小事她都能说的迂回百转跌宕起伏,在结束后令茨木大呼:“如此智谋胆略,不愧是吾友!”

 

晴明默默别开眼,在心里想了一句。

妈的智障。

 

而主人家还是笑着,一边附和一边向茨木那里推点心,茨木听得入神,根本没在意是什么就捞过来吃了。

 

主人家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也更真实了些。

 

第二天午后,晴明坐在庭院看树影婆娑,手中捧着的新茶发出袅袅雾气。

 

神乐走过来,问晴明要出去买点心吗,晴明看了看一串等着吃点心的式神和脸上带着激动地茨木童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捧着的茶,褐色的茶汤里有着他的倒影。

 

“我就不去了,让雪女带着你们去吧,给,这是钱袋,神乐。”

 

……

 

日子指间流沙般一去不返,神乐仍然天天去食肆买东西吃,据她说主人家最近不再开发新的点心了,只做固定的几样,但是做的越来越好吃。

 

据她说来买东西吃的妖怪越来越多了,有的被茨木童子的妖气吓得不敢现身,主人家就会将点心包好放在巷子里。

 

据她说茨木童子每天都坚持去听故事,有一次听到主人家讲‘……酒吞童子便因此堕落,沉溺饮酒纵乐’后被激怒,左手化为鬼爪,阴森鬼火燃气,妖气冲天罡风暴起,将主人家的屋顶掀开了。

可那个主人家,竟然在鬼爪要捏碎她骨头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说:“所以,才需要你啊,不是吗?”

 

据她说,茨木童子呆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松开鬼爪化去妖气。而主人家从半空摔落,重重咳嗽几下,咳出一口血来后,竟然还笑眯眯的问:“要吃点心吗?”

 

晴明听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听下去了。

 

有的时候他决定茨木童子是个疯子,他疯狂的追逐在酒吞童子的身后,像是东方传说中的夸父追逐太阳,从不回头,从不后悔,甚至将拥抱太阳燃尽自己化作万丈光辉中的一份视为归途。

 

现在他觉得,主人家和茨木一样,也是疯子。

 

但是神乐还是很喜欢那个主人家,家里的式神们也是,她们还是每天跑去买点心,所以晴明还总是能听见关于主人家的消息。

 

似乎那次差点杀了主人家后,茨木童子的举动变了好多,他转过来对主人家说着酒吞的好处,有时说道激昂处甚至会变为恶鬼之态以地狱鬼爪在空中挥动,仿佛那样周围的人便能跨过时光的风尘,感受大江山之主睥睨天地的傲气。

又有时,他只是坐着吃点心喝酒,还抱怨着这些点心酒水:“这东西完全没有吾友的狂气。”

而主人家还是笑眯眯的,然后再推过去一个盘子。

 

 

 

 

 

 

 

 

直到某天,被茨木童子心心念念挂在嘴边的酒吞童子也在因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安倍晴明的式神。

 

大江山之主竟成了式神,一时间平安京沸腾了起来。

 

而传说中的鬼王只是背着他的葫芦,静静的抱着手臂站在庭院里。茨木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似乎连每一根白色发丝的末梢都洋溢着满足及战意。

 

酒吞似乎烦了,啧了一声转身走向树林深处,茨木还说着什么竟然没发觉他的挚友已经走了。

走了几步,没听见茨木跟过来的脚步声,酒吞不耐烦的回过头,看见白发大鬼还在原地喋喋不休,红发的鬼王不耐烦的喊出声:“喂,茨木!本大爷要去林子里!”

 

茨木才反应过来:“啊!挚友!你要进树林干什么?难道是准备和我一战?不愧是吾友!选的地方都如此风雅!”

 

“闭嘴,本大爷找你喝酒!”

 

“喝酒!好啊!吾友的酒量……”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两个人的身影也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林间。

 

晴明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突然想到了总是笑眯眯的主人家。

最近神乐被源博雅接去赏樱,一众大小式神也去了,茨木有了酒吞后应该不会再去听所谓的故事来回忆自己的朋友。

那个主人家现在在做什么?

会不会,有点寂寞?

 

阴阳师静静的盯着天空,过了一会,终于起身,拿着他那把不离身的扇子,走向那间小小的食肆。

 

等他到的时候,主人家还是那样,静静的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笑眯眯的,给客人们打包各类的点心。

 

暮色四合,黄昏的逢魔时刻,即使是京都也少有行人,妖怪们蹦蹦跳跳的过来讨要没卖出去的点心,接过点心后发出满足的呼声,四散着跑开了。

 

他立了很久,终于决定向她走去。

 

月华如练,缓缓地照射进小小的屋子,慢慢的,爬上那总是躲在阴影里的人的脸。

 

晴明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拥有者最平凡长相的女人,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漆黑又深邃,像是夜幕下的海洋。

 

“阿拉,阴阳师大人,要吃点心吗?”她笑眯眯的问。

 

他静静的盯着她,过了好半晌才问:“你究竟是谁?”

 

突然出现的食肆,平凡却丝毫不爬妖怪的女人,对万事万物不变的淡定,对所有人及妖难以言喻的熟知和对茨木童子不知何来的执着。

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诶呀呀,就知道瞒不过晴明大人。”主人家笑着打开门示意他里面坐。

 

她行动间似乎有些滞涩。

 

晴明微不可查的皱眉:“你有伤。”

 

主人家笑笑递过来一杯茶:“这个啊,我一会儿再告诉您。”

 

“现在,让我回答第一个问题吧,我是谁,或者,我是……什么。”

 

阴阳师捧茶得手抖了一下,些许茶水溅出来“……不可能,你并无妖气,也无灵气。”

 

“啊,因为,我不是妖,也不是人啊……”主人家捧起茶喝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温柔却不真实,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绝了万水千山,永远触碰不得。

 

“我,只是一缕执念啊……”

“希望,茨木童子,好歹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执念啊。”

 

阴阳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听着主人家叙述在某个遥远的,遥远到他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的人们,因为听说了茨木的故事,因为心疼他没有止境的追逐,因为怜惜他疲惫时永无归处,而产生了希望茨木童子这个存在,能够幸福的执念。

 

执念太多,便有了气,化了形。

 

她静静的守在京都一隅,等着那个白发妖怪的到来。

 

阴阳师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他盯着空茶杯里的茶梗半晌,才问:“为什么会是茨木?”

 

“却是……求而不得的人或妖太多,为什么是他呢?”

 

“我想,是因为他实在是很难得吧。”主人家站起身为晴明添了杯新茶:“呐,大人,你知道茨木童子大人的来历吧?”

“怀胎16个月才出生的鬼子,生下来就被人们视为恶鬼,在辱骂践踏中度过同年,在昏暗逼仄的理发屋度过少年,他一出生就在社会的最底层。”

“他的眼睛看见的是最肮脏的东西,他一直都在看着这个人世最丑陋的嘴脸。”

“这样的孩子堕鬼成为的茨木童子……真的是人们认为的,只会追随酒吞童子的傻瓜吗?”

“他在无尽泥淖中摸爬滚打,怎么可能不了解人情世故,怎么不知道怎么变得通达圆滑。”

“可是他偏不。”

“他偏要肆意行事,偏要不计后果,偏要大声的将自己所想所念宣扬出来,最重要的,他偏要保存那种为所爱的人奉献所有的爱人方式。”

 

“他从无情的人世满身伤痕而来,却仍然保留着爱人的能力。”

 

“轰轰烈烈,不问回报,不求后果。”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她似乎有些气短,低头喝了些茶水润润喉,却还是忍不住咳嗽。

 

阴阳师看着她惨白的脸,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消化她所说的话,而是问:“你的身体……”

 

“阿拉,没事的。”她伸出右手覆上胸口:“可能受寒了吧。”

 

骗人。

阴阳师低头想。

执念,怎么可能受寒呢?

 

后来,神乐惊喜的发现晴明又开始带着她去买点心了,有的时候博雅带着她去玩,晴明就会一个人去,给她带来一大罐子金平糖。

 

只是主人家的风寒似乎一直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了。

 

 

变数似乎在那一天。

 

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的阴阳师操纵着瘴气向平安京袭来,晴明带领式神前去组织,激战间黑发的阴阳师突然笑了出来,接着无数的黑气袭向位于战场中心的鬼王,下一秒,酒吞童子的红发便成了漆黑,劈洪断岳般的杀意伴着黑色的妖气四散开来,整个平安京都笼罩其中。

 

晴明暗道不好,只得迎战。

令他稍感安慰的是,茨木童子并没有因为酒吞童子的遭遇暴走,反而相当镇静,一下下攻向黑阴阳师。

 

可在他们终于打到黑阴阳师,茨木把他捏在爪中逼他回复酒吞的时候,他疯狂的笑了:“没有解救的办法的,要么看着你的挚友杀死所有人,要么……杀了你的挚友吧,茨木童子!”

 

下一秒,茨木便把他捏碎在手心。

 

他转过身来,看向满身伤痕的阴阳师和他的式神们。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在茨木童子心中,在场所有人,乃至平安京所有人的姓名,加起来都抵不过酒吞童子一根毫毛。

 

大家忍不住戒备起来,身上的肌肉紧紧绷着,像是下一秒便会弹射出去。

 

可白发的大鬼却转过头去看他的挚友,昔日红发张狂的鬼王正发出一声嘶吼,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鬼一步步走向他的挚友,丝毫不顾及自己周身已经被妖气撕出道道伤口。

 

就像当年他爬上一座不知名的山峰,看到酒吞童子坐在尸山血海中淡然饮酒,即使全身都在叫嚣着危险和逃离,他还是一步步,踩着鲜血走向他。

 

有些感情不知所起,但粉身碎骨,义无反顾。

 

“啧,可恶的阴阳师。”

“吾友,可是最讨厌被人操纵欺骗了啊。”

 

一步,一步……

 

酒吞童子突然伸出手去,尖利的鬼爪穿透了白发大鬼的胸膛,将他的心脏死死捏在掌中。

 

接着,毫不犹豫的将其扯了出来,稍停顿了一下,便放在唇边,探出舌,轻轻地,尝味道般的,舔了一下。

 

他似乎细细品味了口中的味道,接着像是尝到了什么珍馐般,迫不及待的撕咬吞噬那颗滚烫的心脏。

 

白发大鬼踉跄了一下,接着带着得偿所愿般的满足大笑扑过去,将鬼王牢牢抱在怀里。

 

已经将心脏全部吞下去的鬼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抱弄得呆滞了。

 

白发的鬼还是疯狂的笑着:“吾友啊!按照约定,这幅身体终于可以交由你支配了啊!”

 

“恢复神智后,接着酒狂长歌,傲视天下,这才是,吾友啊!”

 

黑色的灰烬从胸口的大洞冒出来,白发的鬼在渐渐化为飞灰散去。

 

但他仍然死死抱着酒吞童子。

 

酒吞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想要抱住他。

 

可在他收紧了臂膀的那一刻,白发的鬼彻底化为飞灰,消失在广袤天地。

 

 

多年后,阴阳师走在平安京的路上。

 

而今歌舞升平,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人与妖甚至处的和谐,许多人都开始召唤自己的式神。

 

可惜……有些人没办法看到。

 

阴阳师看向破败的食肆,停下了脚步,就这么呆站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黄梨木的柜台积满了灰尘,柜台后的屋子一派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说,在平安京一战快要结束时,看见主人家突然站起身来,神色凝重看向城外,最终,她却笑了,然后,化作四散的光芒。

 

可不论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了。

 

阴阳师静静的想。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过头去,酒吞童子背着他的葫芦站在那里。

 

一人一鬼,都未开口说话。

 

良久,晴明才轻轻挥动纸扇:“好久不见。”

 

“啊,十年了。”酒吞如是回答。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直到日光偏西,酒吞才开口:“一起喝酒吧。”

 

与其说是一起喝酒,不如说酒吞想找个理由给自己一醉。

 

两人坐在树下痛饮,酒吞喝过三谭便开始说着那些过往。

 

说他其实很烦茨木,但真的要赶走他又觉得不放心。

 

说他其实真的曾经想吃掉茨木,最强大的鬼之一的鲜血,脏器,骨髓,吃的时候一定非常美味。

但世间美味很多,可能茨木这样蠢笨的恶鬼,这世上只有一个。

 

说他其实真的不明白茨木对他的执着从何而来,他在茨木口中过于睿智强大,这有时让他强大,可更多的时候,是让他烦躁。

 

说他从前不知日月,茨木走后,才觉得时光漫长。

 

阴阳师静默不语,看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眼神,心中忽然一句——

 

都是痴儿。

 

恍惚中听闻扑通一声,千杯不醉的鬼王若真心想醉变真的能醉倒。

阴阳师如是想着,回过头去看,忽然瞪大了眼睛。

 

明净月光下,茨木童子淡淡的影子缓缓浮现,不知怎的四面八方飞来磅礴灵气涌入这个影子,他便变得越来越真实。

 

他突然想到多年前那个女子,那个想要茨木童子幸福的执念化成的女子,最后,便是化作了无数的光芒。

 

他突然想到那个女子自茨木去她那里吃点心后便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他突然明白,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她早已料到,甚至早做准备,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全了这份想茨木童子幸福的执念。

 

执念圆满,她便不再。

 

可是,因她而生的执念,又从何圆满?

 

无人应答。

 

阴阳师挣扎着站起身,提着酒坛,一步一步的向远方走去。

 

他想知道她虽然是执念,但化人有了自己的情感后,是否曾经动过情。

 

但他又想,有过如何,没有又如何?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只知道,从此之后,天地浩渺,与他,皆是寂寞。

 


后记:旧文新发,这篇文阴阳师刚出的时候我就写了,今天整理忽然翻到,有点感慨就发了上来、

忽然发现我这个人的性格真的是emmm,喜欢偏执疯狂几近疯魔的人。

大概是我做不到,才想让他们能好一点儿吧


古剑的话,到了最后,又是谁的心念不肯改啊?


ooc什么的就不管啦,祝大家一切顺利

掌门们的故事【YY】 枯骨梅

 枯骨梅

 

华山枯梅原本不叫这个肃杀的名字。

 

她也曾是被捧在心尖尖的那个,有着包含父母祈愿的绮丽的闺名,等着十几年后由她的相公低声轻唤。

 

她年少时也曾享受过人间脉脉温情的诸多好处。虽然因为当时太小而离那些曾经过往已经不知多少年岁,现在再想,所有的记忆都已泛黄模糊,只剩下爹娘落在自己头顶的手心的温度、怀里幼小孩童小小的呼噜声,还有嘴角的粗糙点心的一点糖渣,还牢牢记在心里。

 

其余的,大概都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并着熊熊烈火,带着不知道是谁鄙夷嘲弄的笑声,一并化成飞灰消散在天际。

 

那场变故带走了她所有的懵懂稚弱,这世道能哭出来的都是有人能擦眼泪的,她这样孑然一身烂命一条的,流了泪又给谁看呢?

 

她跪在华山没过人膝盖的积雪里,三天三夜下来,膝盖早由疼的如针刺骨变得没了知觉。到后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坚持。纷乱的年纪,贼人多的数不过来更无法辨认,那一把火烧尽她家园的仇人早无处可寻,更何况当时她被娘塞进隐蔽狭小的地窖里,地窖一片漆黑,从砖块的缝隙里渐渐有粘稠的液体滴下来,她瞪大眼睛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一滴滴的、令人肠胃拧在一起的液体打在她的额头,顺着她的鼻翼滑下来。

她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想冲出去问爹娘是不是家里的水缸翻了,但她清楚地知道——

那是血。

亲人的血。

 

她死死咬着牙,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没了人声,热浪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一并袭来。她才撑着打开地窖的顶门。一头鲜血的,看着满地血红。

 

可她甚至连仇人的样子都没能看上一眼。

 

娘最后嘶声力竭的对她说:“活下去,活下去!”

 

可是啊,爱已无处可寻,恨也不知归于何处。

我没人可爱了,可我更是连谁该恨都不知道。

这样的话,人又要怎么活下去啊?

 

娘,娘,你在哪里?

你教教我啊。

 

在大雪里,她终于撑不下去想要倒下去。迷迷糊糊的她想:啊,能去见他们了,我努力的活下去了,想活的比谁都强大自在,我只不过死在这条道上了,这不算我自己找死。我能坦坦荡荡的找他们去了。

 

头上忽然有了点儿热度,她笑着转了转眼珠,只能看到个大概的人影背着光站在她面前,浑身散发着光芒,像娘一样。

她笑了,终于落了点儿笑。

“娘,你来接囡囡啦?”

 

苏饮雨轻轻揽住她,身后楚遗风并着一众穿着蓝白衣袍的小豆丁,都眼含着泪水盯着她们。

 

对于师父苏饮雨是个什么态度,大家都拿不准。明眼人都看的出这女孩子虽经脉超奇却已经过了练功最佳的骨龄,且眼角眉梢俱是一副死志,怕是进了门也练不好功,就算练了也会出心魔。因而前几日苏饮雨不收这个弟子大家虽是心疼她也明白师父的做法,可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跪在大雪里,现在又现身……

楚遗风皱着眉头,想着师父昨晚站在山巅望着那小女孩跪成冰雕的身影时的一句话。

彼时明月出云,月华皎皎,华山满山大雪于月光下一派漫漫银华,长白松间云雾渐起,苏饮雨衣带当风,宛若姑射仙人。

仙人说。

“孩子,对不住。”

 

而现在,她抱着那个孩子,过了半晌,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娘在。”

 

她应了这一句后,那孩子于昏迷中也笑了——那大概是个好梦。

这场梦,是苏饮雨给的。

 

从那天起,华山饮雨大师又收了个关门弟子,据传闻,虽然过了最好的骨龄,但天资超绝且极具韧性,不出三年,华山上下,除苏饮雨楚遗风外,无人可敌。

而既然是江湖传闻,就必然得有点儿红粉脂香。

据说,那弟子容颜极胜,年轻一辈里唯有云梦叶澜可堪一比。她性子略冷不苟言笑,冷的气质配上极艳的容貌,就像悬崖上傲雪独绽的一朵寒梅,晃的人睁不开眼。但她对华山一众人却是真好,明明最晚入门却照顾着华山从入门小豆丁到七剑师兄妹并掌门苏饮雨的饮食起居账务杂物;每当和华山弟子一起时,总能笑出来。这一笑,忽而云消雪霁,日光明暖。

更妙的是,她眉心自带一抹红痕,艳若鲜血,更是上天恩赐。

 

侠士你看,江湖传闻,总有那么点儿失真的地方。

 

关门弟子好虽好,就是名字太不好。花朵一般的小姑娘,叫了个丧气的名字。

 

但她很喜欢。

她本来想这么死,但苏饮雨肯抱她,肯传她武功给她归处,肯应她一句娘,肯给她一场梦。

那别说给个名字叫枯梅。

就算苏饮雨要叫她枯骨,她也欣喜。

 

楚遗风抱臂摇头,说不出是觉得小师妹蠢还是为她心疼。

 

他最后只是去一个个叮嘱那些小的弟子们——新来的小姐姐,你们要多去找她说话,她不回复也没事儿,陪着发呆也行,缠着她给你们做吃的玩游戏也行。待满一个时辰,给一块糖。

小孩子不明白,但楚遗风明白,因此才更疼她。

因为她连可以爱的人都没有了,所以这些旁人受不得的幼儿痴缠,在她眼里,都是遥不可及。

 

枯梅入门后,华山以微弱的势头,渐渐恢复元气起来。

她一个人管着新弟子的教导,照看着年幼想家的孩子们,管着门派开支,管着门派往来……

她对华山好到有时让他们觉得她恨不得把他们供起来。

 

楚遗风倒也没拒绝,因为他知道这样小师妹才会更开心。但他不明白偶尔瞥到的,师父遥望枯梅清隽背影的神色。

五分欣慰,三分开怀,并着两分,他都读不懂的神色。

 

后来,枯梅也到了年纪,开始走动江湖。

每每她从山下回来,小的弟子们都提前几个时辰搬着小凳子坐在山门等她。大的矜持点,也装作练功或巡逻,一盏茶能路过门口七次。

而每次她的身影出现在山脚,孩子们都忍不住欢呼着扑上去,等她的礼物——好的时候是一把糖块或几尺绫罗一把珠花;偶尔她实在没赚到什么,便给孩子们一人一个吻,给大点儿的一人一个拥抱,便也能让他们欢呼雀跃。

 

楚遗风觉得,这真是个,多苦的日子,都能为了别人的笑声活下去的姑娘。

他觉得自己该拿出长兄的气魄,护这个姑娘,未来一生安好。

他觉得楚遗风虽说不羁,但手中三尺剑,这点儿事,还能做到。

 

后来他才发现,他做不到。

他愧对友人,愧对爱侣,愧对幼子,愧对师门。

 

他与挚友武当下任掌门萧疏寒的未婚妻私奔育子,留下师门背负不看名声收拾烂摊子,他被人诬陷遭人追杀,到了最后坠崖,竟是谁都救不了。

 

在身体飞速下坠的呼啸风声中,他又想起当年心中的承诺,他原本想护的,最终,竟都因他而伤。

 

当他拖着残破身体再入人间,却发现,自己走后,华山巨变。师父为向武当致歉自废武功,江湖宵小逼上华山意图屠门夺宝,各大门派冷眼想看,只有叶澜跑去摊这场浑水,也只是杯水车薪,拖不到武当来救。

 

电光火石间,枯梅竟然施施然于广场架起一口油锅。

据传闻,当时这个姑娘白衣蓝纹,眉目如画,指尖轻挑,生生的在逼死人的紧张气氛中,挑起了点风骨。

 

接着,她将自己的右手,直接探入油锅。沸油翻滚下刹时间只剩下焦黑枯骨。姑娘眉目依然,不慌不忙。

“华山不肖弟子枯梅,愿以死战。”

“诸位,可堪一试?”

 

……

那一战后,枯梅就成了华山的掌门。

 

苏饮雨年岁已高且失了功力,大乱后便一病不起。

据说,她临终有泪,遗言。

“于心有愧。”

 

彼时,楚遗风终于明白当年师父剩下的二分神色是什么。

是愧。

她救了这个孩子,给她一个家,却让她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还。

她用一场梦,换了枯梅一生。

 

再后来,楚遗风也死了。

他在人世间的痕迹,不过两个儿子,并一座废弃庄园。

 

萧疏寒每年都来这里,默默于心间,将这一年来的事情说与友人听。

 

他说风流不羁的楚留香,说目盲心敏的原随云。

 

他说永远也不开口的叶澜,也说永远放不下华山的枯梅。

 

理智告诉他,太上忘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匆匆数十载,最终不过几根枯骨,若是堕入红尘执念,也不过让着余生沉浸在漫漫欲气中。

可他终究,有所执念。

执念经年不除,如跗骨之蛆深入肺腑骨髓,终成心魔。

心魔应除,心魔可除。

 

可那个总是睡不醒的云梦小姑娘,就这么扎根在红尘泥沼中,轻扬起一点脸,向着半空中的他投来冷冷的一眼。让他明白,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愿说,什么都不愿承认。

 

因为她虽然是个被称为疯子的妖女,却活的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明白。

甚至比修道者都明白。

 

因为,没有果。

不论是红尘与道途,是武当与云梦,抑或只单纯作为萧疏寒与叶澜。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任何可能。

 

终究,意难平。

 

萧疏寒也常默念枯梅的日常。

 

华山在她的照看下逐渐复苏,虽小有波折但总归是好的。

 

……且,她在一次外出时,因缘际会,救下了不满被当做废物照顾离家的原随云。

 

现在想想,原随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抵抗,竟然是枯梅找到了他。

 

那时枯梅还不知道这个目盲而周身弥丧的少年是师兄遗子。她只是看到他孤身倚着桃树的身影,忽而,想到当年初上华山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是怜惜他,还是怜惜那个,一生斑驳的自己。

 

于是她留下来照顾他,在察觉他表面不显内心疯狂抵触有人对自己可怜或特殊关照的时候,便决定像个正常人一样对他。他们每天都回去溪边散步,枯梅走在前面,也不领他,但每一步都踏的略重,让他能记住自己走的道路不至于摔倒。然后一大一小静静站在落日余晖里,静听山间鸟语。

 

枯梅嘴皮子历来不灵活,而她嘴皮子灵活的朋友叶澜则是张嘴就是怼人说不出什么好话的性格。她便也没开解他,只是习惯给他做点儿糖放的很多的点心。

 

原随云第一次吃,齁的半死。

但他把一盘子点心都吃完了,还偷偷留下一块——防备着哪天枯梅因为他不刷碗不给他吃点心。

 

他眼睛看不见,心却因此越发敏感。他也觉得自己不正常,他厌恶别人的好意,厌恶怜惜的安慰,厌恶阳光,厌恶花香,厌恶一切的声响。

但那个没有右臂的女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我以前听闻有那副名画都像着要烧了那画挖了那人的眼睛,听见别人弹琴都想着怎么毁了那琴断了那手。

但我现在想要试探着画一画她的样子,问她和我昨晚摸到的一样吗。

然后在她生气我坏了规矩的时候,试着弹琴哄哄她,让她继续给我做那齁死人的点心。

做多少我都吃。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去做了。

他笃定枯梅不会真正生他气。

 

但画画好了,他兴高采烈的等,枯梅明明就在一边,却不走过来。

他很有耐心,只要她能走过来,等多久都值得。

 

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做了个好梦,梦里他仍是目盲的,但他扣着枯梅的左手,抱着个软软的小孩——他猜是枯梅为他生的孩子。

说来可笑,他明明从小就是个瞎子。

在那一瞬间,却似乎感觉到了,光是什么。

 

梦醒了。

画没了。

枯梅走了。

 

他愣在那里,枯坐了一天一夜,直到父亲收到消息急匆匆来找他,都没想明白两个问题——

我不过是喜欢你罢了,我有什么错呢,你为什么连见我都不愿?

 

我有什么错呢?这世间,凡是我想要的东西,连一丝一点,都不给我。

 

他的香囊里还装着用油纸小心包好的那块点心,父亲冲过来抱住他时,他的眼睛忽然很疼,胸口也是一阵剧痛,他想抬头和父亲说点儿什么,话还没出口,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可这个时候,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护住那个香囊,接着,有点委屈的想,枯梅还欠他一顿点心。

 

他被黑暗折磨到最深处时,都没这么委屈过。

 

但枯梅到底是疼他的。

 

她察觉情愫,不愿误了他也不愿负了华山,便托云梦掌门于入梦术中与他传言。并将他父亲楚遗风的几项绝学传授给他,叶澜转述的那些字里行间,全是准备将他当故人之子看了。

 

可我不愿。

 

原随云这一生拥有的太少,因而对仅有的几个格外珍重。这茫茫黑暗里他就有那么一点光,谁都别想从他手里夺走。

他就算死,也要抱着那束光进棺材。

 

叶澜垂眸看着他,懒洋洋打个哈欠道:“痴儿。”

 

“看着是个狠绝性子,但又做不出逼她的事,否则以你的本事早就进华山了。”

 

“贪嗔痴,苦的仍是你自己。”

 

原随云却笑了,声调诡异。

“我是舍不得逼她,可除她及她在乎的事物外,我没什么束手脚的。”

“不出五年……呵。”

 

他忽然想到什么,音调变得温柔起来。

“还望叶掌门替我向她说,每年旧时,我在故地,烹茶抚琴,静候……”

“佳人。”

最后的佳人二字,仿佛在他唇齿间滚了几滚才出来,饶是叶澜心冷皮厚,也打了个寒颤。

 

她传达了,至于枯梅去没去。

 

到萧疏寒来跟楚遗风报信的这天,也还没有。

萧疏寒偶尔会惊讶于年轻人的直白。可转念想想,原随云与枯梅,是缘分纠缠,不死不休,疯魔气息下倒也有脉脉温情。

可萧疏寒与叶澜,就似两条线,不过一个交点,便越行越远。

 

不可说,不可说,开口即是妄念,开口即住心魔。

 

可那个交点,那些四个人并肩行走江湖的时光。那个在自己剑锋划出的血雨里淡淡抬头眯眼看他的小姑娘。

 

怎么就,连话,都懒得开口与他说了?

 

可他第一次见她看自己那神色时,便忍不住皱眉想着该怎么退亲再上云梦求娶。

即使此身身死道消,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虽是年少轻狂,但到底真情已动。

 

到底年少轻狂……

 

不悔年少轻狂。

 

月上中天,荧光点点,萧疏寒于衣冠冢前掐指,忽然心中一悸。

 

他与叶澜的缘分生生改了……

竟是此生,死生不复相见。

 

耳畔又是她的声音。

 

“我祝道长,得窥大道。”

 

“不必相送。”

 

萧疏寒轻合眼眸。

 

良久,才缓缓道。

 

“众生……皆苦。”

“你,又是何必。”

 

荧光点点,逝于天际。叶澜于千里外云梦石台伴灯观星。

 

这诺大江湖,到底没人能懂她的心思,可她一直不过是率性而为罢了。

 

小道士为道而生,这点情愫过去就过去,烂了就烂了。说出来,就如洪水坡堤,让他一生苦,也让看着的自己一生苦。

 

最后这一场荧光,落在水畔梅枝上,蓝光幽幽。

 

正如枯骨生梅,诡异又凄然。

 

叶澜微笑,萧疏寒长叹,枯梅静望漫天飞雪,而原随云,怀着极罕见的一点期望,走在去桃林的路上。




后言:

啊啊啊啊啊各位抱歉,我根本没屡清楚掌门们的年龄线就开坑了。谢谢小天使指出,游戏里楚遗风是枯梅的师叔不是师兄。但是我没法改了,希望大家不要被我误导qaq


这两对的故事就算是彻底完了。

枯梅和原随云或许还有可能,且我私心认为蝙蝠公子这样的人,真的认准了什么,谁都别想从他手里拿走。

但叶澜和萧疏寒就绝对没可能了。


谢谢大家!

【掌门们的故事(YY)】千盏灯

岁月匆匆而过,过往时光凄然如刀,这种境况下,记得反而是罪过,伤己伤人。

  

不如一梦,梦醒之后,皆是虚空。

 

你在十四岁踏出师门,流落江湖。

 

不是师门不想护你。那天你踏上云梦水泽与外界相通的汉白玉石路上,师妹师姐,师侄师叔,甚至你那总是眉目含笑,满脸慈悯的师父,都眼含水泽站在大殿门口,手执明灯一盏,远远望你的背影。

 

来去师叔陪你走这最后一路,送到不能再送时,师叔抬头放眼望去,云梦水汽氤氲中,百千明灯隐隐约约如同漫天萤火。而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位云梦子弟,在默默驻足守候。

 

来去师叔长叹一声,抚抚你的发顶,道:“莫要逞强。”

 

“云梦仍在,若是累了,就回家。”

 

你抬起脸,从小就睡不够这个毛病现在还是改不过来,你的眼睛总是半阖着,站着带不过半柱香就能睡着。

 

此时,你仍是半阖着眼眸,纤长睫毛遮挡下眼中神色看不清楚。

你说。

“我不。”

“珍重。”

 

在你走过师叔静默的身影踏入滚滚红尘中时,师父悠悠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如同秋日晚风穿林过叶,带来一身寂寞。

 

众师姐妹以内力催动手中灯盏,一时间云梦似有蓝火冲天,用一种安静的姿态熊熊燃烧着世间。不知是谁最先开口带起人声鼎沸,最终汇成一句——

“望离人兮,归来兮!”

 

你脚步未曾放缓一下,仍是慢悠悠的步子,向着云梦意外的大千世界慢慢晃去。

 

因为你知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小妖女叶澜,或许有一日能求得与云梦同死,却无法奢望与其同生。

 

……


江湖是个什么样子?

每个侠客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若是问你,你的答案与他们都不同。功名利禄,武功盖世,鲜花美人……又算什么呢?

终究不过匆匆数十载,死后均是一捧黄土。什么都留不住罢了。那这些爱恨情仇,又有什么重要,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关系?

 

因而你在江湖中,总是随心所欲从心而为。即可为解救瘟疫一人进入被封闭的死区中施药而不顾个人生死,也可对跪在门口求治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可以救下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带在身边悉心照料、给予名姓传授武功,也可将被捧到面前的一片真心轻轻巧巧的扔到地上。

 

这世间事,最终不过两种——想,或不想。

从而有了两种做法——做,或不做。

 

你一直以为自己会这么游荡下去。虽然一身骂名,但好歹师门清清白白并未因自己受辱;明望也好好的长大,想护的都能护,想救的都能救。

 

可后来,你遇到一个人。

 

那天你躺在金陵乌衣巷的一棵榕树上小憩,忽而听到锣鼓震天响。好不容易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懒洋洋的向着声源处投去半眼,却发现一个穿着干净旧衣衫的华山女弟子当街呼喊,要表演胸口碎大石。

 

名门正派,大多不差钱,门下弟子走动江湖也多是出手阔绰一派江湖义气。

 

但是大多,就总有例外。

 

华山就是这么个例外。例外到门内最高阶的亲传弟子江湖行走都不得不卖艺赚点小钱做路资,剩下的还要回去贴补门派花销——给小一点的弟子们买点好衣衫好吃食。

 

越是高级弟子,吃的越坏穿的越破过得越苦,也只有华山能做到只一点了。

 

江湖中人对此或褒或贬,但你总没表过态度,左不过他人想以这样的方式过这一生,旁人何必置喙?

 

但今天这个华山女弟子却让你起了兴趣,若要形容的话,就是她将你十分的睡意降成了八分。

 

因而你看了她碎了一下午的大石,整整二十块太湖石碎在她单薄的胸口,以云梦医者的眼光看,她胸口早有淤伤,却笑得开怀。当夕阳西下人群散去,女子收拾残局,你才飘飘然从树上翻身下来,走过去,将自己的钱袋递过去——那是你除去给明望的钱外,全部的身家。

 

华山女弟子皱眉看你了你一会儿,显然是认出你来了,但却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实话,江湖上也没几个人能懂你的心思。

真是奇怪,明明是率性而为,世人却总想的复杂,反而把自己绕糊涂了看不透彻。

 

你打了个哈欠对着她说:“我喜欢你,钱给你,不妨与我做个朋友?”

 

女子皱眉:“朋友不是这么做的。”

 

你笑了:“你需要钱,而我做你的朋友,自然要苦你所苦,你缺钱,我的钱自然就是你的了。”

 

她本是凝重,听你这么一说,愣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倒是我狭隘了,好了,钱你收回去,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天边坠落,漫天金红刹那间转做缠绵的绯红,那些光芒打在她的脸上,将那如画的眉眼映衬得仿若盛放光芒的火红花朵。

“叶澜,久仰大名,在下华山枯梅。”

 

这之后,你仍然流落江湖,但有妹妹明望,有朋友枯梅,有永远回不去的故园,和故园里永远不能再见的人。

 

再后来,你又遇到一个人。

 

是个病怏怏的武当道士。

之所以与他相见,还是因为枯梅的师兄楚遗风。你被枯梅拉去做个高悬赏的任务,而他也被楚随风拉去一同抢这个任务,两方便这么遇上了。

 

枯梅和楚遗风见了面就攀比起最近谁卖艺得的钱比较多这件事儿,留的你和那个武当道士大眼瞪小眼。

 

哦,不能这么说。

因为你们一个半闭着眼放空自己,另一个则默念着经文,压根儿就没有将对方放进自己眼中。

 

那个任务最后是你们四人一起做的。

 

当萧疏寒的剑锋划破对方的咽喉,猩红的血液四散宛若一夜落红无数。一抹血丝正好擦过你的脸颊落下绯红的印记,但你的神色依旧淡淡的。

 

楚遗风饶有兴趣的审视你们二人,接着对着自己的师妹说,你和萧疏寒,真的是很像。

 

枯梅问何解,她说你懒得要死任性的要命,而萧疏寒仙风道骨不入红尘,你这么个浑身上下全是凡间烟火味儿的俗人怎么会和他相像?

 

楚遗风笑道,因为叶澜是身在心不在,风里雨里泥里土里打个滚儿,仍然是万事万物不留心。是求道的好苗子。

 

说罢他还问萧疏寒,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小道长不说话,只是抬起眼,淡色的眼眸转向你。而你也难得的抬起眼回视。眼前的这个道士,清澈、干净,世间事没能干扰他,他长在清白地保得大道心,跟自己,还是不一样。

 

道士不言语,你张口回答。

“楚师兄谬赞了,叶澜终究俗人一个,万事万物不留心算不得,心中总有一方故土几位故人,眷恋红尘执念已深,决不能窥探大道。”

“只希望小道长能永葆本心,终有一天,得登大道。”

 

楚遗风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萧疏寒微微皱眉看了你良久。

 

在这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江湖,真的是出乎人意料的地方。

 

你曾认为楚遗风此等侠士,当效千里快哉风,却没想到他最终却抱着不堪的名声早早离了这人身间。

 

你曾认为枯梅终究能寻得这样一个人,懂她内心柔弱,护她一生顺遂,让这个从出生就不得不坚强着长大承担作为长女、大师姐责任的女子能像每一个幸福的女孩一样被好好疼惜,却没想到,楚随风走后、面对武功尽失的师父、还小的师弟师妹以及逼上山门不怀好意的江湖宵小,她竟然会选择将自己的手投入沸腾的油锅,以此震慑不怀好意的众人。

 

你也曾认为此生终究不会再踏入云梦一步,纵然一生生似浮萍,但好歹故人能在故园一声长安。却没想到故人接二连三撒手人寰,最终你再踏入云梦撑起门派之时再环顾四周,当年举灯相送的姐妹,早已无处可寻。

 

天意如刀,果真如刀。

 

在这之后又很多年,江湖上有了新的侠士,新的故事。你们这些老人就守在故园,再也懒得去趟浑水。

 

偶尔你会用入梦之术看看故人。

 

枯梅镇守华山难得出来,近几年更是连门派都不出了,你也只能用这种方法见她一面。

 

她说她爱上了一个少年。

 

她又说她决定将此埋在心间,终究是选择了筚路蓝缕的为门派献身的路,何苦再来牵涉这许多感情,最终伤人伤己,且将门派至于何地?更何况这江湖……又怎么能让他那样的人和自己在一起?与其将月亮摘下弄脏,还不如放他自由。

 

你道,可那小子还在等你,他是真心。他每年都在桃花树下弹琴等你,弹到手指流血都还在等。这样的人,活在什么都看不见的世界里,内心敏感而脆弱,他得到的太少,因而每一件能攥在手里的都像命一样珍贵。而在我看来,这份情,恐怕更是比他的命珍贵。他父亲本就算得上对不起他,你再不要他,让他怎么办呢?且,你要怎么办呢?

 

枯梅敛眉沉默,终究常常一叹。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

“与君好……”

 

许是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在意的人过得都不是很好,你的心情也算不得多美妙。

于是便更沉溺梦中了。

 

一日午间,弟子忽然来报,说是武当掌门请于梦中一见。

 

那场梦,恍惚间回到数十年前,你与枯梅楚遗风萧疏寒结伴而行的那天晚上。

 

萧疏寒满头华发,手执浮尘,眸中无悲无喜,默默看你。

 

你仍是眼眸半阖,全是睡意。

 

这人间流年宛若泥石流哗啦啦过去,滚走无数故人故情故态,最终,只有你们二人被留在原地,即追不上他们离去的身影,也回不到过去的光景。

永无归途。

也许萧疏寒也是察觉这个,才来找你,聊以慰藉。

 

他并未言语,只是看你。

 

你忽然发现一件事,虽然你们二人相遇的机会极其少见,但每当相逢,他总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你。但他眼中连情绪都没有,便根本不会引起人的在意,你在他眼中,与草木石虫,没什么区别。

 

而你总是不去看他。

仿佛不去看,就能假装这里没有这个人一样。

 

萧疏寒掐指,对你说:“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

 

他又说:“你仍是不愿说?”

 

你慢悠悠的说道:“我有什么可说?”

 

萧疏寒声音不带起伏:“情。”

 

你笑了一下,长舒一口气,终于瞟了他一眼。

“情……于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

 

“我三十年前就说过,你生来要出世,而我则入世,南辕北辙,又何必多说?”

 

“况且……说了又有何用?说出来就成了钝刀子,就如同你那小徒弟般,钝刀子割肉,时时刻刻日复一日的钝痛,你却连个回应也不给,最终好生生的蔡居诚进了邪道。可谁又能说你的过错?不过是我们俗世人窥不破,起了贪念,生了心魔。”

 

萧疏寒不语。

 

你道:“枯梅不愿说,不愿见。我也不愿说,不愿见。她可能还有会还的余地,但我是绝迹不会改变主意的。”

 

说罢,你于梦境中升起百千明灯,就如当年你出云梦时众姐妹为你送行时一样。在萧疏寒静默的眼波中,你笑着说道。

 

“送君明灯以照前路,此后千种人间……”

 

“小道士。”

 

“不必相送。”




解释:

以前看古龙先生的小说就对枯梅和原随云的故事很感兴趣,这次玩游戏看到了,就想写写自己心里的一些感触。

叶澜掌门和萧疏寒的配对是因为我觉得这两个人其实都是有自己的道的人,只不过完全不同罢了,他们可能会很了解彼此的做法。如果他们年少就相遇过大概会发生会有意思的故事,但是我没想好,就辛苦大家自己脑补一下。

他们是有情的,可叶澜懒得说,因为她可能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不如睡觉,而萧疏寒则不会说,因为那是入了执念。

最后萧掌门来问,其实也是做自己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但叶澜并不想接这个直球——因为接了也没什么用,不如不说,不如睡觉。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终究是苦啊。

不如睡觉。